民间借贷中，出借人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做法俗称“砍头息”，这一操作在中小微企业融资场景中并不鲜见呢。当借款合同因一方违约而解除，此前已被“砍掉”的那部分利息该如何定性，往往成为双方争议的焦点。笔者近期关注到武汉某律所代理的一起标的额逾千万元的借贷纠纷，其中对砍头息在合同解除后的处理路径，颇具实务参考价值。


一、一笔被“预扣”的借款如何走向解除


案件大致情况是：武汉一家贸易公司因资金周转需要，向某投资公司借款1200万元，双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借期一年，年利率按当时司法保护上限计算。合同签订当日，投资公司在转账时预先扣除了首期利息及所谓“服务费”共计168万元，贸易公司实际到账1032万元，但合同载明的借款本金仍为1200万元。借款到期后，贸易公司因下游回款延迟未能足额还本付息，投资公司遂诉至法院，主张贸易公司偿还本金1200万元及相应利息、违约金，并请求确认解除借款合同。贸易公司则抗辩称，实际借款本金应为1032万元，预扣的168万元不应计入本金，且合同解除后利息计算基础也应相应调整。


这起案件的戏剧性在于，双方对“合同解除”本身并无太大分歧，真正的交锋集中在解除的法律后果上——本金基数如何认定、已预扣的砍头息能否冲抵、解除后的资金占用损失按何标准计算。承办法官在审理中重点审查了资金实际交付凭证与合同记载金额的差异，最终采纳了贸易公司关于本金应以实际到账金额认定的主张。这一认定，直接改变了后续利息与违约金的计算基数，也使投资公司原本主张的债权总额大幅缩水。


二、砍头息的法律定性：不受保护，但并非一律“一砍了之”


围绕砍头息，现行法律规则其实较为清晰。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明确规定，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亦延续了这一立场，并将实践中以“服务费”“咨询费”“管理费”等名义变相预扣的费用纳入审查范围，凡属变相利息性质的，均应在本金认定时予以剔除。


需要厘清的是，砍头息不受保护，并不意味着出借人预扣的款项一律无须返还或当然冲抵。在合同解除的语境下，处理逻辑需分两层展开。其一，本金认定层面，预扣部分不计入本金，借款人仅按实际到账金额承担还本义务，这是法定规则，不因合同约定而改变。其二，合同解除后的清算层面，出借人已收取的砍头息，性质上属于无合法依据取得的款项，借款人有权主张返还或在其应付款项中予以抵扣。前述武汉案例中，法院正是循此思路，将168万元预扣款从投资公司主张的债权中予以扣减，并以此为基数重新核算了合同解除后的资金占用损失。


三、合同解除与砍头息交织时的三个实务要点


从债务调解与诉讼代理的角度看，这类案件给实务操作提出了几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第一，解除时点的选择影响损失计算。借款合同解除后，出借人不再享有合同约定的利息，转而主张资金占用损失。该损失的计算基数应以实际出借金额为准，而非合同载明的名义本金。代理律师在调解或诉讼中，应着重固定银行流水、转账凭证等交付证据，避免对方以合同文本倒推本金。


第二，砍头息的抵扣应与违约金审查联动。实践中，出借人常将预扣费用与违约金、逾期利息叠加主张，试图通过多重名目弥补收益。此时应结合司法解释关于利率上限的规定，对各项费用作整体审查，防止变相突破保护上限。前述案例中，法院对投资公司主张的违约金亦作了相应调减，正是这一审查思路的体现。


第三，调解阶段应主动引导清算框架。砍头息纠纷往往事实清楚、争点集中，具备调解基础。债务调解律师可协助借款方梳理已付费用明细，区分合法利息与预扣性质款项，在谈判中提出“本金据实认定、预扣款抵扣、损失按实际占用计算”的一揽子方案，既降低诉讼成本，也提高回款确定性。


四、对出借人与借款人的双向启示


这起案件折射出的，是借贷双方在合同设计上的共同疏忽。对出借人而言，以预扣方式锁定收益，看似降低了风险，实则埋下本金认定被否定的隐患，一旦进入诉讼，不仅预期收益落空，还可能因费用名目不清承担举证不利后果。对借款人而言，签约时对“到账金额”与“合同金额”的差异应有清醒认识，保留完整的资金交付证据，是在纠纷中主张据实认定本金的关键。


借款合同解除并非债务关系的简单终结，而是一次基于实际履行情况的重新清算。砍头息的法律后果，归根结底取决于资金实际流向与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契合程度。无论是出借人还是借款人，尊重实际交付事实、恪守利率保护边界，才是化解借贷纠纷最稳妥的路径。